中緬死亡邊境

中緬死亡邊境

2015-04-06 13:17:20 世界日報 王思婧報導


中緬邊境設立執勤點。(取材自中國網)


緬甸有135個民族,自1948年獨立以來,民族問題貫穿獨立至今的整個歷史進程。因為戰亂,緬甸已經成為東南亞最大的難民輸出國,位列國際難民來源國的第5名。4年來,中緬邊境上建起了100多座散落的大大小小的難民營。

說漢語果敢人 住125難民營

位於緬甸東北部的果敢同盟軍與緬甸政府軍的衝突,始於2009年8月8日。

14萬果敢族,居住在2000多平方公里的「緬甸聯邦果敢自治區」,他們說果敢語(漢語)、過春節,和漢族有著一樣的生活習慣。

2015年,緬甸大選年再度來臨,2月9日,「果敢王」彭家聲帶領果敢同盟軍捲土重來,再次與緬甸政府軍開戰。戰爭開始的第二天,在中緬邊境的125界碑旁,果敢125難民營應運而生,這個由果敢福利基金會、果敢青年會等六家民間機構臨時創建的難民營,距離中國南傘救助站只有幾十米,以一條小河為界。

這裡原本要打造成果敢工業園,因為戰事擱置。如今,難民被安置在這16幢沒有完成的建築裡,其中一個120平方米的房間裡,有178個難民擠在一起打地鋪而睡。最高峰時,果敢125難民營聚集了5000多名難民。

3月正是採茶季,有的難民離開難民營,回到自家茶園,在零星的槍砲聲中採茶。「他們不想一無所有。」果敢125難民營的負責人之一莫冬說。

「這裡天天都能聽到槍聲,難民還是會恐慌。」莫冬來自昆明,生平以來第一次聽到槍聲時並沒有害怕,但志願者周建材在難民營中被槍殺讓他驚慌又憤怒,沒有人知道這是誰幹的。3月20日,兩顆扔向難民營的手榴彈,讓整個難民營哭叫聲震耳欲聾。這兩次事件後,不少難民逃離難民營。現在,果敢125難民營中只剩下2000多人。

3月13日晚,雲南省臨滄市4名市民死在緬甸軍機擲落的炸彈下。大批的果敢難民再次湧向中緬邊境的難民營。

大批難民安置在帳篷中。(取材自中國網)

一聽到槍聲 就跨河逃中國

去中國是不少難民的選擇。戰亂時,中緬邊界向緬北難民開放,只要能提供身分證明,就可以過境。

更緊急的時刻,難民過境並不需要手續。當戰事升級時,難民一聽到槍聲就會跨過河,河對岸就是中國的國境。所以,緬北難民營都在邊境線旁,依河而建。克欽邦最大的姐洋難民營,建在拉咱河邊,對岸就是中國盈江縣那邦鎮,河面最寬的地方只有20米,過河也不需要游泳,難民只需要淌水就能到達中國境內。果敢跨過河便進入中國南傘鎮康縣。

過境後,難民可以在限定範圍內活動,不能離開邊境小鎮,坐車出去都會有武警查身分證。這種臨時的逃難感,讓難民一旦戰火稍有平息,就會馬上回去。

也有幸運的人能夠留下來。中國邊境上有不少跨國公司,他們大多加工木材、橡膠和甘蔗,有的難民能留在這些公司打工,公司老闆會為他們擔保,並給他們辦一張務工簽證。

「辦這個簽證大概要花一兩百元,對於這些難民來說,這是一筆大開銷。所以不是每個人都能留下來。」攝影師李正在中國的卡場和盈江見過不少打工的緬甸人。他說:「老闆之所以願意擔保,因為緬甸人的工資標準比中國人低很多,是中國工人的一半。緬甸的婦女在中國做洗碗工一個月大概能掙700多元,從事繁重工作的緬甸男丁,譬如伐木、木頭加工等,每個月能賺2000多塊錢,而同樣的工作中國人的工資會高出一倍。」

有些緬甸邊民和中國邊民結了婚,便融入到中國的村莊裡。「只要戰爭還在繼續,即使難民走出難民營,融入了其他村莊,他們的心依然漂泊不定。大多數果敢人都希望同盟軍打回去,好讓他們回到家鄉。」志願者楊智說。

雲南人伸援手 物資送營區

而留在緬甸境內的果敢難民,有的不願離開故土,有的不願捨棄家業。果敢125難民營裡,多是老人、孩子和婦女。一位95歲的老人,從南傘回到了果敢125難民營。這個原本已經逃到中國的老人,在南傘病情惡化,她決定:「死也要死在果敢。」

有些男丁會留在戰區的家中看守家業。因為一旦家中空無一人,很可能會有暴徒搶劫、燒燬他們的房屋和茶園。但這些看家的男人,也冒著被暴徒打死的危險。

這時,「流離失所」只是對難民命運的輕描淡寫。戰爭不僅讓他們失去房屋、家業,還讓他們痛別親人,生者在走不出的難民營裡,看不到未來。

2月16日,雲南人楊智組織了一群志願者,他們開著4輛車,一路塵土飛揚地把兩萬多元的物資送到果敢125難民營。31歲的楊智擁有一座2000多畝的橡膠園,「現在我有一點事業,希望能幫助更多的人,希望這些果敢人至少能有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。不管他們未來貧窮還是落後,但至少不用提心吊膽地過日子。」

那天晚上,他聽了一夜的槍聲,像放鞭炮一樣。「這太正常了。」楊智是雲南西雙版納猛海縣人,這個邊境小城與緬甸接壤,時常能聽到邊境線對面的槍聲。談起難民營中的命案和手榴彈,楊智歎了一口氣,平靜地說:「對於邊境來說,這些東西太小了。」見慣苦難的他,語氣像是在談一片秋天的落葉。

他在難民營看到,一個家庭只剩下老人一個,兒子、女兒和兩個孫子全都因為戰爭離世。

現在,難民營的生活已經逐漸常態化,有難民在路邊做起小生意:開小超市、做燒烤、賣米線,還有人擺起麻將攤。「只要有難民在,這個難民營就一定會存在。」雖然這麼認為,但莫冬對停火談判抱有很大希望。「我們都認為戰爭會很快結束,最多半年時間,果敢就會進入和平狀態。」他希望學生不必在難民營讀初中。

緬甸姐洋難民營,傷殘的士兵。殘疾在這裡是件幸運的事,意味著不用再上戰場。(取材自中國新聞周刊)

戰爭不結束…就走不出這裡

這是一場漫長的戰爭。目前撣邦、克欽、佤族、果敢、克耶、克倫族等六大少數民族地方武裝都與緬甸政府軍對抗。

「克欽獨立軍」是緬北勢力最大的武裝,也是緬甸最大的地方民族武裝之一,是緬北對抗政府軍的領頭羊。至今,至少10萬克欽人成了戰爭難民。

傅果生是來自雲南芒市的景頗族,景頗族與克欽人同根同源,語言相通。2013年,她第一次來到克欽的難民營,希望能把她在家鄉的教學經驗帶到克欽來。2014年10月,她籌到10萬元善款,開始組建志願團隊,到克欽的三所難民營學校支教。

營內孩子只知戰爭 不懂和平

傅果生是美術老師,克欽人稱她是個「藝術家」,她在雲南的兩個邊境小學教畫畫已有六年。傅果生每個月月底能回家一次,難民營離家有5小時車程,這5個小時的距離隔開了兩個世界。

傅果生有一個留言簿,當她第二次來到難民營上課時,有個男孩給她留言:「沒想到老師真的回來了,我很高興。」四年來,各路救助組織的志願者不知道有過多少批,他們來來去去,而他們幫助過的難民家庭,依然還在。有的孩子在這裡降生,他們睜開眼看到的世界就是難民營;有的孩子在這裡長大,他們在難民營裡開始知道什麼是戰爭,卻從不懂得什麼是和平。

在克欽,只要戰爭不結束,一旦淪為難民,走出難民營的可能微乎其微。

男的當兵 女的等待丈夫死訊

輟學的男孩們就去當兵,大多數人沒有別的選擇。克欽難民營有軍警管理,每戶家庭有多少孩子都登記在冊,一到年齡就會被徵召入伍。克欽軍的徵兵政策很嚴格,男孩從13歲起就必須當兵,終身不能退伍,每戶人家必須至少有一半的子女要參軍,如果家裡沒有男孩,女孩就要拿起槍。

男孩在14歲甚至更小的時候,就到了軍隊,新兵訓練3個月就要走上戰場。

難民營醫院附近有一排房屋,住著傷殘的士兵。賴扎卡參軍前是一個農民,2011年,在追擊緬軍的時候他踩到地雷,炸斷了一條腿。當其他戰友為他處理了傷口,再送往醫院時,已經不能再安裝假肢。現在,緬北還有各方軍隊埋下的100多萬顆地雷沒有拆除。

在克欽,女人的命運並沒有好過男人。


大多數女人不用上戰場面對死亡,但是她們很可能在難民營日復一日的光陰中,等來丈夫的死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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